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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创】读创读书|给华夏民族考考古
来源:读创/深圳商报
编辑:陈旭
◎杨河源

作者在川西长期的田野调查中,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,同一个小流域中,“自称‘汉人’的村寨人骂上游的村寨人为‘蛮子’,但他们自己也被下游村寨人群骂作‘蛮子’。”类似的情景,当然不仅发生在北川羌汉边缘地带。

也如同川西人记得湖北麻城孝感乡一样,分水岭以南到湖北,可能不大的一个区域,“七月十五”这节同样过,并不在十五当天而截至十四——我们并不重视中秋。也许,江西填湖广、湖广填四川的悲壮故事中,还剩有隐秘的共同基因片段,有待拼接呢。

[caption id="attachment_3262009" align="alignnone" width="1080"] ▲《华夏边缘:历史记忆与族群认同》

王明珂 著

上海人民出版社

2020年6月[/caption]

任何即使自许为“遗世而独立”的个体,哪怕标榜“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”,也不过是文学修辞和哲学夸张,以体质的、文化的、性别的、年龄的、偏好的、职业的、观念的、信仰的等等标准来划分,他必然可归为相当宽泛的诸多社会性群体之内。“华夏,这个人口庞大、文化多元、历史悠久的族群,在人类历史上无疑是一个罕有的族群现象。”王明珂教授的新作《华夏边缘:历史记忆与族群认同》,就是针对考古学的民族溯源研究,提出民族史的边缘研究。这一“烘云托月”的研究视角,楬橥上至新石器晚期下迄晚清民国,“华夏”和“戎狄蛮夷”之间,因应气候、环境、资源的变化,生业、组织和文化相应配合的过程中,互为镜像,彼此观照的种种面相——因为时间的汰渍,当年血与泪、火与刀的征战,都隐作烟云,顶多给读者一份淡淡的思索苦涩。

民族溯源研究认为,客观文化文物遗存如语言、体制、文物、习俗等可以反映特定民族的文化特质,对此,民族史的边缘研究看法迥异。边缘研究从自然气候环境的变迁与人类调适的角度出发,“相信族群边界的形成与环境、人类生态变迁及人类资源竞争有关。”并在此基础上,合理化当前的族群关系,建构、诠释、选择自我族群起源的共同历史记忆。在研究方法上,作者特别撷取了那些在考古发现与历史记载之间的龃龉矛盾之处(也就是作者特别钟情的“异例”),通过在西起河湟谷地,大致沿河套边缘往东,经燕山南北到辽河流域,这一后来秦长城、古燕长城内外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的边缘地带,考察新石器时代晚期以来到三代时期“华夏”千里行龙,春秋战国时代终于结穴的通达解释,以及“华夏”之于“戎狄”互相纠结、互相成就的过程。

简单来说,因为距今4000年前的全球气候趋冷,受纬度、地形、海拔、降水等诸多因素的共同作用,一些先前宜农地区,只能借助游牧、渔猎等非农产业方式来舒缓生计困境,而渐次和安土重迁的华夏农耕文明区别开来。游牧、渔猎应对灾害气候的能力,更其薄弱,因而在边缘地区,冲突也就慢慢剧烈起来。这就很好地解释了,为何距今4000年前后,除了中原三代迭次崛起之外其他诸多发达的考古文化,要么消亡、要么衰退、要么重大变迁:长江下游距今5300-4000年的良渚文化,中游距今4600-4000年的石家河文化,中上游距今4500-4000年的宝墩文化;黄河上游距今4200-3700年的齐家文化;辽河流域距今4200-3700年的夏家店文化下层等。

这一时段中,鄂尔多斯及今内蒙古中南部周边区域,墓葬中先前定居象征的猪骨几乎消失,随葬的陶器体量变小、数量变少,铲、镰、锛、杵、臼等农业工具绝迹,取而代之的是游牧必备的随身用品如刀、镞、短剑、马具等。“公元前2500-前2100年左右,在阿善与西园遗址都出现有石筑围墙或城墙的防卫性聚落,显示当地人群间的资源竞争趋于剧烈。”近似的游牧变化,发生在西辽河流域,新石器时代晚期到商初,“晚期聚落外的石围墙,也显示人口扩增,人群间的资源竞争趋于剧烈,因此必须建造防卫性构筑。”作者通过大量的考古材料,诸如遗址类型、居住方式、随葬器具、动物骨殖等,雄辩地说明,到春秋战国时期,河湟以西、河套以北、燕山及大小凌河以外地区,“‘武装化’倾向愈来愈强,人们对于草食性动物的依赖也愈来愈重。”也就是说,一条鲜明的人类文化/生态边界,在东亚大陆北部出现,最初的“华夏”开始凸显。

跟着,作者考察了西、南方向如川西、横断山脉东缘、吴越地区边缘人群的华夏化过程,同样胜义纷呈,启人慧思。譬如作者考察西周新出金文发现,渭水流域称王的邦国之君,大部分是武王伐纣的盟友,如夨(CE)王、吕王、丰王、武乖几王、厘王等——假如不是西周铜器出土,战国秦汉以后文献与帝制时代子民,根本无从想象这众王并存的局面。正史所载“戎狄之祸与西周相始终”的论断,就得打上小小折扣。因为信史金文中征伐的对象多是东国、东夷、淮夷、南淮夷、南国、楚荆,与西北方向的“戎狄”,迥不相侔。也就是说,“西周金文与战国至汉的文献之间,”“的确有些记忆断层。”

再譬如著名的太伯所奔之吴,究竟是文献所谓的句吴,还是考古所推的渭水流域,就大有争议。上世纪70、80年代,汧水流域陇县宝鸡一带夨(通吴、虞)国遗址遗物大量出土,加上夨以得名的吴山在今同流域的阡阳县,太伯所奔之“荆楚”亦在阡阳,“由此也证明太伯所奔的吴或荆楚是在汧水流域一带。”显然,关中岐山距东吴逾千公里的长程,是谁都无法回避的一大疑点。要知道,1980年代中期,我念大学头几年,武汉豫南160公里往返,搭乘汽车,还需中转,一天往往不能到家或抵校,何况3千多年前的商末周初。所以王先生无疑认同先前不少学者如崔述、刘节、童书业等的疑虑:“在周克商之前周太伯为了避让王位是否可能,或是否有必要,奔逃到如此遥远的异邦?”因此,“经由‘寻找失落的祖先后裔’(华夏之于句吴),一个族群调整其边界以容纳另一族群。经由‘寻回被遗忘的祖先’(句吴之于华夏),一个族群或个人改变其认同。族群中心主义、不对等的族群文化互动关系、现实的利益,都是造成这种现象的背景。”——作者如此论断,就很有取信的力量。

当然,作者如此严密的论证,也未必就天衣无缝。受作者“异例”研究的启发,我同样可以提出“异例”疑问:大邑商所输入的外来贵重物件当中,数量最大也最为重要的,无外乎铜料、货贝、龟甲、玉料,这些材料,近则数百上千公里如大冶铜绿山的铜南海的贝,远则3千公里开外如和田玉,货品赖人而致,人而转徙僻远之区,并非不可能吧?

作者在川西长期的田野调查中,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,同一个小流域中,“自称‘汉人’的村寨人骂上游的村寨人为‘蛮子’,但他们自己也被下游村寨人群骂作‘蛮子’。”类似的情景,当然不仅发生在北川羌汉边缘地带。我的老家,新县江淮分水岭以南的郭家河、陈店、箭厂河三乡民众,就被岭北的陡山河、吴陈河、千斤、卡房等其他乡民骂作蛮子,我们呢,也跟北川“羌人”一样,“一截骂一截”,东南面檀树岗、南面七里坪的那些湖北蛮子们才真“蛮”呢。不同之处在于,对于骂我们蛮子的,我们会回骂一句“侉子”。也如同川西人记得湖北麻城孝感乡一样,分水岭以南到湖北,可能不大的一个区域,“七月十五”这节同样过,并不在十五当天而截至十四——我们并不重视中秋。也许,江西填湖广、湖广填四川的悲壮故事中,还剩有隐秘的共同基因片段,有待拼接呢。

放宽历史的视界,岂止羌是华夏西部、西南边界族群漂移的用语,最新的人类基因测序计划显示,当前地球上所有人种,不过都是最近十万年以来,几次走出非洲的结果。虽有毛发、肤色、体格、语言、习俗等外在体质与文化上的差异,从基因来看,大家都有共同的祖先。华夷也好、克塞也好、巴以也好,无非兄弟阋墙。全球化走到今天,互殴互脱(钩)不止,“地球村”那样的亲密熟人社会局面,似乎依然是美好想象。停下来,在各自的边缘返视自身,就如王先生自边缘历史地审视华夏之所由来一般,会发现,尚未永生的人类,不过时间长河中同一根株上的轮轮叶片,原不必你死我活的。如此,文明或者有延续的希望。


【作者简介】

杨河源,毕业于武汉大学图书馆学系,曾任职高校、媒体,现为东莞图书馆研究馆员。

审读:孙世建
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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